传奇故事：怀念狼

逃离河口的那个黄昏，梁启明活像一匹受伤的狼。他费劲地爬上屋顶，舔着污血，望着雾气弥漫的左州，耳边回响父亲梁三讲述挺进左州的往事，泪流满面。
“狗行千里吃屎，狼行千里吃肉。儿子，我们要做狼，千万别做狗！”彼时父亲雄姿英发，威震一方，经常对四个儿子耳提面命。梁启明牢记父亲的教诲，遵从父亲的遗志，谁知到头来却沦为一只丧家犬。
“梁氏称雄左州，威风二三十载。可悲英雄迟暮，可叹人走茶凉。父亲，孩儿不孝，从此归隐山野……”梁启明低哑着声音吟唱，像狼一样发出哀嚎。
1
梁三，外号疤头梁，广西钦州小董人。高高瘦瘦，满头是疤，头发很少。
疤头梁经常指着脑袋跟旁人开玩笑：“想当年老子也曾满头乌发，都是枪林弹雨给削的。”
如果旁人质疑道：“子弹真长眼，专门放过你的脑袋瞄准头发开火？”
疤头梁就哈哈大笑，说：“没办法，谁让哥是个传说呢！”
疤头梁从小家穷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，不敢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一方之王。
十五六岁时的一天，疤头梁跟几个伙伴吹牛，谈到现实困境，感叹：“故乡没生计，我们不如到外面闯荡吧！”
伙伴们深受触动，纷纷响应：“你倒是指条道啊，别光打嘴瘾！”
疤头梁正色道：“听说中越边境有很多支义军，我们不如前往投靠。时势造英雄，说不定咱也能当个山大王！”
众人年轻气盛，说走就走。疤头梁便领着一伙穷兄弟走出乡关，流落中越边境一带。
疤头梁重义轻利，手下很快聚集了几十号人，以好勇斗狠出名。
法国人进攻越南北圻时，疤头梁也率众出关，来到越南左州抗法。没有战事时，他就带领弟兄们开荒种地，招兵买马。
弟兄们不解，劝道：“大哥，吃饭的嘴巴越来越多，而土地就这么多，往后我们吃什么？”
疤头梁说：“有人才有财，人多力量大，再说光靠种地也养不了人。”
渐渐的，疤头梁的队伍不断壮大，成为左州一霸。
法国人容不下疤头梁这颗眼中钉，派兵攻打左州，疤头梁率众反抗，奈何独木难支，率众加入黑旗军。
刘永福命令疤头梁奉守卫左州。
亲信劝刘永福：“疤头梁好比左州之虎，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，将军不怕指挥不动吗？”
刘永福说：“我就是看重他这点，你想啊，谁愿意老巢被人侵占呢？”
疤头梁听到流言蜚语，主动找刘永福想调离左州。
刘永福说：“休管他人闲言碎语，只有把左州交给你，我才放心。”
疤头梁大为感动，誓死保卫左州。
2
中法停战后，刘永福被迫率黑旗军回国，疤头梁不愿回，想继续踞守左州。
刘永福道：“以前他们都说疤头梁是左州之虎，我不信，现在总算信了。”
“故乡是生我之地，左州是养我之地，离开这里我又能何去何从？”疤头梁说。
刘永福说：“告诉我，左州到底有什么？”
疤头梁如数家珍---左州四面山高林密，中间是一大片肥沃的田地，有居民数千；左州物产丰富，有玉桂、熊胆、木耳、砂仁等，极易谋生。
刘永福听了哈哈大笑，临行前又告诫疤头梁：“左州地理位置得天独厚，如再得民心，霸业可期。”
疤头梁过后挨家挨户走访居民，说：“刘将军走了，但黑旗军没走。左州是你家，也是我家，大家齐心协力守护这片家园！”
他率黑旗余部占据左州，对百姓秋毫无犯，深得民心，在左州统治了二十多年。
刘永福刚回国时，法国人认为留守的黑旗军已群龙无首，贸然派出一支军队进攻左州。
疤头梁闻讯，号召黑旗余部和百姓起来御敌。他们在入口的两边山顶装上石棚，安上机关。法国人一进来，就命人拉下机关，顿时巨石纷纷飞滚而下，砸死砸伤多人。
法国人不甘心失败，过后又多次派兵攻打左州，均被疤头梁挫败。
法国人多时，左州军民就分散躲藏；法国人少时，左州军民就主动出击。法国人疲于奔命，无计可施，只好将左州让给疤头梁治理。
法国人找到疤头梁，说：“我们不要你纳税，每年还给你一千两银子，以及一些粮食，前提是你们得待在左州，别出来闹事！”
疤头梁说：“只要你们说到做到，我们也能说到做到。”
双方讲和，法国人送海味烧酒给疤头梁，疤头梁则送山味特产给法国人。
有部下提醒：“梁头领，我们跟法国人和平共处，是不是违背了黑旗军抗法的宗旨？”
疤头梁说：“黑旗军有使命，但也得先活命。时势不同了，我们得顺势而为！”
3
疤头梁仗义疏财，乐善好施。谁落难了，去投奔，他都收留。
他会问来人：“你能干什么？”
来人若答：“我会种田种地。”他就分给田地种。来人若答：“我会做生意。”他就会借本钱。如果你问什么时候还钱，他就说别管那么多，等你挣到钱了再还我。
当时，中越边境民间流传一句话：“十个去左州，九个不回头。”正是对疤头梁的褒扬。
一些人犯了法，逃到左州找疤头梁庇护，法国人也不敢追究。
不过，疤头梁也不是什么人都接纳。面对不速之客，他会问：“你犯了什么罪？”
如果来人支支吾吾，疤头梁就会拿出一点银两打发掉；如果来人坦诚相告，疤头梁就会留下，让他改过自新。
一些中国人呆在左州久了，思念故国，想回家，就找疤头梁写“过界纸”（证明）。
疤头梁不仅有求必应，还会送旅费。而中国人拿着疤头梁的“过界纸”，法国人也不敢为难。
疤头梁凭借自己的英勇和智慧，在左州创建了一片小天地，成为名副其实的左州之虎。
有人劝疤头梁：“树大招风，你平时出入小心点。”
疤头梁听了，说：“法国人不敢杀我，假如没了我，他们得多花几倍的人力财力管理左州。可惜啊，人只能活一辈子。”
众人不解，追问他是不是土皇帝当上瘾了，想长生不老。
疤头梁摇头说：“才不是，我这辈子算够本了。我担心的是自己死后，左州会变天。”
众人说：“别太悲观，你身后还有四个儿子，好好教他们做人，这左州还姓梁。”
疤头梁感叹：“难啊，有钱难买幼时贫。打江山难，守江山更难。”
4
一天傍晚，左州来了几个神秘人物，说找疤头梁有要事相商。
疤头梁在家中会见客人，警觉道：“你们是谁？有何贵干？”
来人面面相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们是清国人，有重要使命在身，不便透露太多。”
疤头梁面不改色道：“你们既然来找我，总得让我知道你们是谁，到底想干什么，否则拿上盘缠走人！”
来人左顾右盼，说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们是中国同盟会会员，准备在中国西南边境发动反清起义，恳请您出手帮助。”
疤头梁还没吱声，旁边的部下就劝道：“梁头领，我们在左州好端端的，别多事。”
疤头梁说：“清廷无道，我们岂能袖手旁观？莫非你们都忘了我们当初为何流落左州？别忘了我们都是中国人！”毅然慷慨解囊，资助革命党军械攻打镇南关。可惜，由于双方实力有悬殊，镇南关起义最终失败了。
不久，革命党人又在云南河口发动起义。起义失利后，革命军败退越南，遭到法军攻击。
疤头梁闻讯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，连夜想出面斡旋。部下劝道：“梁头领，此举可能会惹怒法国人，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疤头梁说：“这些革命者是为了推翻清廷而拼命，我们不出人不出力也就罢了，怎能见死不救？”
属下问：“如何救呢？花钱买人命？还是火拼救人？”
“两者都行不通。”疤头梁说。他找到法国人，递上保证书：“这些人不会留在越南，更不会在左州生事，请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过后拿出盘缠，将革命党人送往新加坡避难。
疤头梁临死前，多次告诫四个儿子：“你们如果想继续统治左州，就别跟法国人走得太近。”
四个儿子不解，追问父亲如何才能永固左州。
疤头梁说：“枪杆子要有！腰杆子要硬！”
可惜，在疤头梁死后不久，左州大厦就倾塌了。大儿子和二儿子先后被法国人招为姑爷：一个住在越南，一个留在法国。三儿子醉心于闲云野鹤的生活，从不过问政事。
狡猾的法国人软硬兼施，一步步削弱了疤头梁儿辈的势力，直到占领左州。
四儿子梁启明，倒有疤头梁的几分英雄气概。他始终不服法国人统治，甚至不惜起兵反抗。奈何势单力薄，抵挡不住，最终退回云南河口。
法国人得知梁启明没死，又派杀手前来河口行刺。梁启明防不胜防，身受重伤，幸得当地医家出手救助，才捡回一条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