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摩《悟性论•知心空无分第六》（下）

【原典】

不见一切法，乃名得道；不解一切法，乃名解法。何以故？见与不见，俱不见故；解与不解，俱不解故。无见之见，乃名真见；无解之解，乃名大解。

夫正见者，非直见于见，亦乃见于不见。真解者，非直解于解，亦乃解于无解。凡有所解，皆名不解；无所解者，始名正解；解与不解，俱非解也。

【探玄】（书接上文）

第四段探玄

一、不见一切法，乃名得道；

不见道，就是危途上跋涉，困难多去了。见道是具足宇宙人生大道实相之正见也。一切都是“道生之，德畜之，物形之，势成之。”

法具法相。见之者，难免不生迷惑心。大道无形象，自然，身心灵净化提纯得彻底。见道不见法，见法不见道。如何由法达于道？那就是忘却一切法。离开法执，就是道。不执取一切法，乃名得道也。

二、不解一切法，乃名解法。

没有佛法，一切法都是佛法。法生都是多余，再因法生起种种解心，还是念上生念，流浪生死尔。所以说，不解一切法，乃名解法。法，就是法。不解，是维持法的本来面目。一旦，心中因法生解，都是合理化理由，哄骗意识心高兴而已，动念即乖，故容易歪曲法义，别生歧义。不解一切法，是相信自心自性，是信念坚固。以为意识心了解为了解，是信心不足而已。其实，意识心更不可靠。故佛说：“慎莫信汝意，汝意不可信。得阿罗汉已，乃可信汝意。”

不解，就保持法的本意，保持了法义的原来正解，所以，不解才是正解。

三、何以故？见与不见，俱不见故；

何以故？还要深入探讨，所以要刨根问底。只要没有觉悟人生，没有明心见性，那么，意识心起作用，则见与不见，都是颠倒梦想，见不到实相，被假象所骗，故曰“俱不见故。” 着相之见，不但是不见实相，而且，还容易生起邪见。以为真不能见，则是怀疑心，或者是断灭见。

四、解与不解，俱不解故。

用意识心活，基本上都是迷惑了，所以，解是妄想，不解也是妄想，都不能达到究竟解。“倶不解故”，说明意识心去解读千经万论，都是隔靴搔痒，不能见性。不见性之起心动念，通通都是不解。

有人修到了五蕴灭作证，还是偏在一边，最究竟处是五蕴及其假名不可得，离名之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，亦无生无灭。

五、无见之见，乃名真见；

大道无形象，如何能眼见？会得这个见，乃名一心知。此知为真知，真知即真见。自心无真知，外道见非见。

观世音菩萨之所以耳根圆通，是彻底心知心见，根器之外用，转为内用，意识心反转过来，是落到离念灵知，进而抵达不知而知，不见而见，寂而常知，寂而恒见。不起心动念，万德万能，全方位生命无私无想永恒开放，全体大用，全机大应，大机大化，普济普度，度尽众生无所度，等等，皆悉真见；正法眼藏，功德无量……

六、无解之解，乃名大解。

何谓“无解”？那就是寂灭为体，不需要起心动念。人类之解，皆悉人解，不是佛解。人类之解，皆是假解，不是真见之解。凡夫之人之解，皆悉小触小感、小心小见之小解也，而不是周遍含容、彻悟一切之大解。此大解无解，无解无不解。

不用离开见闻觉知之心，也不用执着离念灵知，万相归心，心作主时，心即解，解即心，如此亦如是，自心自性本来具足一切见、一切解，不须将心用心，离开清净无为方为道之本体，去妄生错解矣！

读禅文，听师语，都是第二义。离言说，那个第一义谛，悉解在读者诸君自心矣！

第五段探玄

一、夫正见者，非直见于见，亦乃见于不见。

夫正见者：正法眼藏现前起用，一切智，道种智，一切种智，悉归当下一心所摄，万相一境，无不洞明。即境即三智，三智一境，亦为三智无量境，三智一切境。这就是正见者，体相用具足，三智一境，一体三身，一实三印，会三归一，一念三千，一心三观，整个宇宙人生三位一体核心密码，了然中道谛，从来大圆满，恰如伟人所吟咏的那样，是：

“红雨随心翻作浪，青山着意化为桥。

天连五岭银锄落，地动山河铁臂摇。”

智行智用，发光发热，都是禅心呈现，不须加入任何知见和解释，不需要参杂任何合理化理由，不需要任何逻辑来证明。自信具足，即心即佛，无心即道。正见者，道者焉、大道焉！

非直见于见：正见者，不执著于直见，即不执著于能见和所见，故不失本心真性，这就是智者不自是。《道德经》里提到过“不自是”“不自伐” 都是不自傲于直见，故能“绝圣弃智，民利百倍”。这也正如佛家《心经》所说的：“无智亦无得”，达此大解与“非直见于见”，才是真实利益也。

亦乃见于不见：这是圣人内圣之道修炼的正反两个方面都圆融无碍也。一方面是见及其真见，一方面是不见及其假见，都能了了分明，统一在一心，是为心摄各种见，不用另生知见。一旦见于有见，就是自己骗自己也。如此“见于不见”，正是不动法身，不持报身，不劳化身，成就正见者，活出如来佛命者是也。

二、真解者，非直解于解，亦乃解于无解。

非直解于解：凡夫之人抵达之解，着于有，以为有解，勇猛精进，最后直心之见解，获胜于当下直解，隐藏甚深的一种法喜，还是不净，不真。故说：“真解者，非直解于解。” 这是不要直解者，执持于“直解”，微细心念也要放弃，不把捉，不自是，不自伐。

亦乃解于无解：真解者，放下解和不解的执着和纠结，勇敢承当“无解”。何以故？但凡有解，皆悉妄想。如果有解，《心经》何以指出：“是故空中无色，无受想行识，无眼耳鼻舌身意，无色声香味触法，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，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，乃至无老死，亦无老死尽。无苦集灭道，无智亦无得。以无所得故。菩提萨埵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心无挂碍。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，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盘。三世诸佛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

可见，这个无解之解，才是真实利益，才能成就此心光明、此性清净、此道无形影矣！

三、凡有所解，皆名不解

凡所有解：有解生知见，知见害死人。凡夫之人遇境逢缘，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，正是自作聪明，聪明反被聪明误，陷于各种自造、自设的知见和解释的藩篱，与不如己意者对坑并争执，意识形态二元对立，苦不堪言。这就是落在有为法的知解层面，不能究竟明了自心，也不明了佛意。故，判定为：“皆名不解。”

四、无所解者，始名正解；

无所解者：正好配合《阿含经》与《大般若经》之伟大智慧，吻合于：无所有，毕竟空，不可得。无所解者，恰恰理解了无所有。无所解者，恰恰理解了毕竟空。无所解者，恰恰理解了不可得。故此，赞其一句：“始名正解”，方堪有德也。

五、解与不解，俱非解也。

解与不解：这是个二边的游戏，智者当然要两边都要认可，又能两边都不执着。即不住两边，是名为：“心无所住。” 心有住者，即去追求知解，执持知解，则成为拴驴橛上的人，没有自由了也。凡夫之人，整天知，整天解，都是白费功夫，妄想纷飞，枉劳其神也。

有人偏空守寂，陷于“不解”，而活不出来“如来佛命”了也。

解，是常见。不解，是断灭见。故知，解与不解，都非解也。

解无所解，不解而解，乃是中道谛，亦为中观正见，亦为是第一义谛，亦为胜义谛。也就是说，抵达自性清净圆明体，站在一真法界角度，则无心是道。道有解乎？道无解乎？禅行者和修道人，最好莫要妄动念头，恐生诽谤之嫌也。

参禅宗公案：龙牙禅师悟道因缘。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七中，有这样一段关于龙牙禅师开悟的记载。

龙牙禅师初参翠微无学禅师，在其座下呆了一个多月了，却仍然没有得到和尚的开示，因此便自己去请教翠微禅师：“学人自到和尚法席参学已经一个余月，但是却没有得到您的开示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？”翠微禅师听了他这话，不答却反问道：“嫌什么？”

龙牙禅师又问：“如何是祖师意？”翠微禅师却说：“拿禅板给我。”龙牙禅师于是把禅板递给翠微，翠微接过禅板举起就打。龙牙禅师道：“打即任打，要且无祖师意！”

龙牙禅师心头一片茫然，无法揣测到翠微的意旨所在，寻不到契入之机，无奈之下，龙牙禅师又前往参问临济义玄禅师：“如何是祖师意？”临济禅师不答此问，反而说：“与我将蒲团来。”龙牙禅师于是将蒲团递给临济禅师，临济禅师接过之后，举起来就照着龙牙禅师劈面打来。龙牙又道：“打即任打，要且无祖师意！”

不得已，带着心头的疑惑，龙牙禅师又前往德山宣鉴处参学。初见德山禅师，龙牙禅师便问：“学人仗莫邪剑，拟取师头时如何？”德山禅师便伸出脖子。龙牙禅师道：“头落也。”德山禅师一听，便微笑。

经多日，龙牙禅师又向德山禅师请求开示：“学人早就听闻德山的禅法很有名气，可是我来了这么久，却没有听到和尚您说一句佛法。”德山禅师听了之后，竟然不答，也反问他一句道：“嫌什么？”

龙牙禅师被德山禅师如此反问，仍是不明就理。只好转往洞山良价禅师那里寻求契入大道的禅机。

一日，当他把自己参德山禅师时的那段因缘说给洞山禅师听时，洞山禅师问他：“德山说了什么？”

龙牙禅师答：“德山无语。”洞山听后即道：“莫道无语，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似老僧。”

龙牙禅师一听便省悟了自己的过失，遂礼拜忏谢，并留在洞山禅师座下，随众参请。

一日，龙牙禅师问洞山禅师：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？”洞山禅师道：“待洞水逆流，再向你说。”龙牙禅师一听，终于恍然大悟，顿得禅旨。为报师恩，龙牙禅师继续执侍洞山禅师八年之久。

《居士分灯录》中还记载了龙牙禅师与斐休相国的一段故事：唐朝相国裴休有一次到大安寺，请示大安寺的寺僧道：“佛陀的十大弟子，各有第一，请问罗睺罗以何为第一？”

僧人们都认为这是简单的佛学常识，所以就异口同声回答道：“以密行为第一。”

裴休对大家的回答并不满意，问道：“此处有禅师吗？”

碰巧龙牙居遁正在后园种菜，寺僧请他出来后，裴休以同样的问题问道：“罗睺罗以何为第一？”龙牙禅师毫不犹豫地答道：“不知道！”裴休听后，大喜，随即礼拜并赞叹道：“破布裹真珠。”

这就是自心做主，不向外判断是非，老老实实厚德圆满的榜样。此亦正是不动法身，自信自心，智慧具足才行，才成为“无知无不知”的风范。故，今有新偈语云：

不知道者知何道？无所解时解此心。

正见何须留闪电？太虚莫过眼前尘……

以上探玄：说者，无示无说；听者，无闻无得。

读者诸君：当下静心，自心是解，无须外解。

不论是谁：莫随言解，信心为铭，方是智者，亦是大丈夫也……